何处是我家?一个美国华人家族的百年漂泊(图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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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源: 饭统戴老板

14岁的邝(Kuàng)泗收拾好行李,向身边的亲戚,还有故乡点头村仓促又郑重的道别。

和1871年绝大多数中国山村一样,点头村安静又贫穷,没有电、没有自来水、没有玻璃窗,寺庙里的钟声是唯一能让人们察觉时光流逝的东西,以至于邝泗日后回忆起来,也记不太清离家的年份。

他要先徒步半天到达佛山,接着是广州。在鸦片战争之前,广州十三行是闭关锁国政策下唯一幸存的商贸枢纽。不过邝泗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,他得马不停蹄的乘舢舨赶到香港,在那里搭上轮船。

邝泗的目的地叫金山,得名于彼时还未褪去的淘金热潮。后来,淘金客在墨尔本发现了“新金山”,金山就成了“旧金山”。

四年前,他的父亲邝当沿着同样的路线,去往大洋彼岸的异国陌土。身后,两次鸦片战争轰开了天朝上国最后一块遮羞布,紧接着降临的便是腐败、饥馑和战乱,潦倒的人们涌向美国西海岸——那个传说中的乐土。

去美国,与其说是去追求新生活,倒不如说是为了养活家人,为了活下去。正如《申报》日后的撰文:“中国人安土重迁,但人们却不顾千难万险,一心出国闯荡。背井离乡,亦是为了改变悲惨的命运。”

从1840年英国军舰封锁广州,到1945年侵华日军南京投降,这是古老中国最黑暗曲折的一百年,也是美国华人受尽屈辱与苦难的一百年。

01. 黄金与铁路

活着到达旧金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像十七世纪的黑人奴隶一样,华人劳工会被挨个装进用木条钉死的船舱,在一个多月的航程里,他们每天只能得到一小桶用来洗漱和饮用的淡水,食物相当紧缺,自然也谈不上干净。只有8成船员能够挺过晕船、发霉的食物和坏血病,抵达港口。

尽管如此,邝当在1867年到达旧金山的时候,还是对这座城市产生了些许好感。他认为座依山傍海的旧金山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,码头上熟悉的乡音也让他倍感亲切。同去的还有邝泗的两个哥哥:邝礼和邝忠,他们很快找到了代表中国的灯笼和杏黄色旗帜,那是旧金山最早的唐人街。

1848年,战败的墨西哥将加利福尼亚割让给美国,那年3月,发现金子的消息登上了报纸的头条,也传到了墨西哥、南美和在鸦片战争后被迫开放的中国口岸。香港和广州开始出现美国的船务公司,加利福尼亚被描绘成了一个安居致富的乐土,没有起义军,没有满大人,也没有英国的军舰。

第一批华人矿工抵达加州时,内华达山脉的崇山峻岭已经挤满了前来淘金的南美人、欧洲人和美国人,冲突的种子就此埋下。当地政府与媒体从一开始就对华人没有什么好印象,他们相信拥有庞大人口的中国把其中的渣滓送来了西海岸,而自己有责任把留着奇怪辫子的劣等民族赶走。

金子越采越少,冲突愈演愈烈。零星的暴乱后,加州议会开始要求移民船主为每个中国移民交500美元的税,而“外国矿工税”则强制华人每月缴纳3美元来换取采矿权。最荒诞的无疑是“警务税”,它要求“不从事稻谷、甘蔗和茶叶生产”的华人,每月缴税2.5美元——但加州从不出产这些作物。

各种各样的税款不单单是压榨和驱逐的手段,也是暴力的合法凭证。把华人的辫子绑在一起已经是相对友好的娱乐,当地的白人时常会冒充征税官员大肆敛财,并把折磨华人矿工作为闲暇时的谈资。

一本来自1855年的日记里曾有这些记载:“我没有钱过圣诞节,所以我只好用假收据向中国佬收钱”、“遗憾的是,我不得不用刀捅死这个可怜人,因为他不肯交税”。

尽管艰难如斯,还是有大把的华人不堪忍受清廷的腐败和家乡的战乱远渡重洋。少数中国商人通过移民和劳务中介获利颇丰,并在旧金山陆续组建了六家以乡籍和宗族为纽带的公司,被华人劳工称为“中华总会馆(SixCompanies)”。之后的很长时间里,会馆成了华人矿工们的庇护所。

到1855年,会馆已经有近4万华人移民登记在册,享受代理船票、工作中介和医疗服务。

邝当和两个儿子通过会馆拿到过冬的衣物,还有一封铁路公司的推荐信。1863年,中央太平洋铁路破土动工,美国人相信,建造了万里长城的民族修起铁路显然绰绰有余。那时加州的金沙早已淘尽,贯穿东西的轨道渴求着廉价劳动力。

最初,加州的包工头坚持“不当中国人的老板”,但他们很快发现身材瘦小的华人劳工个个吃苦耐劳。当时,白人的月薪动辄达到50美元上下,华人则只能拿26美元的工资,并且不用承担食宿。

1865年2月,第一批华人开始上工。那是个残忍又无情的冬天:在长达五个月的暴风雪中,华人被安排修建最危险的塞拉岭通道,数百名华人劳工被雪崩卷走,但工程并没有因此停下来。冰雪融化时,裸露出来的尸体依然矗立在山间,僵硬的脸上流露着死神将至时的恐惧。

好在邝当和两个孩子赶上了好时候,最艰险的路段已经竣工,营地里满是操着粤语的同乡。工作虽然辛苦,但至少安全许多,收入也还过得去。大部分华人劳工每月都能存下13美元,相比之下,中国的农民每月只有1美元左右的收入。

邝当在国内是个小有名气的中医,因此在闲暇时,他会用从中国带来的草药熬制汤药,帮助患了病的工友。但对那些摔下悬崖、或是被炸的血肉模糊的人,邝当也无能为力,他只能和几个乡亲将工友的尸首就地掩埋并做上记号,等着工程结束,取出遗骨回国安葬。

由于铁路建设带来的劳动力缺口,美国人开始迫切的需要华人劳工修筑铁路,受雇于清王朝的蒲安臣(Anson Burlingame),在1868年夏天与美国国务卿西华德签订了《蒲安臣条约》,规定中美间移民自由,并彼此享有最惠国国民待遇,这也为中国劳工移民美国敞开了大门。

当时,在太平洋铁路工程中,华人的比例一度高达95%,成为美国铁路线建设的中坚力量。但看似平等的《蒲安臣条约》并没有带来真正的平等,华人为年轻的加州提供了税收与大量廉价的服务,却无权享受教育、医疗等公共设施,而在施工期间,工头的辱骂殴打更是司空见惯。

1869年5月10日,太平洋铁路在犹他州的普罗沃打下最后一颗道钉,超过一万名华人劳工参加了当天的竣工典礼,但在后来的照片中,没有出现哪怕一个中国人的面孔。

邝当和同乡人来不及挖出工友的遗骨,便被公司解雇。他和两个孩子只能沿着他们亲手铺设的铁路,来到了加州首府萨克拉门托,大多数华人会经过这里前往旧金山,并在那边踏上回中国的归途。也有人前往东部,在俄勒冈寻找铁路工程。

轰轰烈烈的铁路建设偃旗息鼓,表面的和平也戛然而止。到了1869年,美国经济迎来衰退,而吃苦又廉价的华人,则再度成了出气筒。

02. “赶走中国佬”

在萨克拉门托,邝当能做的也就是他的老行当:治病,他开了一家药房,并将它命名为“功萃昌”。

来找邝当看病的大多是中国妇女,这些人几乎全是妓女。《旧金山记事报》在1869年的一篇文章中描述,“每一个从中国轮船上下来的女人,都注定要被送进窑子”。

在邝当的故乡广东,潦倒的农民会以相当于五美元的价格把女儿卖到广州,或是直接遗弃。有组织的人口贩卖团伙则在广州以五十美元的价格收购女孩,并贿赂海关和移民局官员,使得这些女孩能够以“货物”的身份抵达旧金山。

这是一笔利润丰厚的买卖,每个女孩能在旧金山卖到200到500美元,有点姿色的姑娘甚至能卖到1000美元。

南北战争终结了蓄奴制度,人口买卖却被保留了下来,绝大多数女孩会被妓院买走,少部分则成为有钱人家的“没有工资的侍女”:这是“泄欲工具”的体面说法。

住在“鸽子笼”里的华人妓女也成为了媒体的矛头所指,在1862年旧金山的天花疫情中,尽管华人病例占比不到5%,但调查委员会依然把天花归咎于唐人街的妓院:“传染病的实验室就在我们城市的心脏,夜以继日的排放致命毒素,污染我们富有、聪慧的街道,必须连根拔除这个中国毒瘤”。

医学界断言华人妓女的到来引发了梅毒流行,因为“中国女人的阴道是横着长的”,只有邝当这样的中国医生能给华人妓女提供医疗服务,邝礼和邝忠可以帮他打下手,或者在唐人街找点别的活干。

闲下来的时候,邝当也会在赌场里赌钱,当作在他乡排解寂寞的方法。后来,他娶了一位旧金山的华人妓女。

这些消息并没有传到广东的点头村,邝泗和母亲雪英只知道铁路已经完工,但父亲却没回来。村里一对年迈的夫妇愿意资助邝泗去美国寻找父亲,但在出发前,邝泗得先成家。婚事由母亲安排,新娘是十岁的姑娘杨氏。

雪英相信,如果结了婚,那么在远走他乡的岁月里,邝泗才能牢牢记住小小的点头村,还有母亲和妻子,尽管她自己的丈夫后来并没有信守这些承诺。

对于十四岁的邝泗来说,这一切都太突然、太迅速,除了父亲修筑的铁路,他对大洋彼岸一无所知。他从回乡人口中得知,白鬼不喜欢华人、黑人和印第安人,生活会很艰难。但话说回来,比起满目疮痍的大 清国,又能艰难到哪去呢?

1871年夏天,邝泗搭乘的轮船在旧金山港口靠岸,港口的景象与父亲来时别无二致,华人劳工一批又一批的走下甲板,在码头换上干净的棉布衣服,通过细微的口音差异迅速聚集成新的大大小小的组织。

当时,加州华人的处境伴随铁路的竣工越来越艰难,大量的劳动力被分流到铁路沿线的油田、矿井和炼钢厂,地主和资本家对华人劳工青睐有加,他们觉得华人勤奋、规矩,而且愿意干脏活累活,比如把布满淤泥的萨克拉门托沼泽地变成阡陌纵横的耕地。

但白人平民对此怒火中烧,觉得中国人抢走了本属于自己的工作。媒体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兴风作浪的机会,他们一边声称华人赚走了美国的钱,却“从不向美国国旗敬礼”,也不遵循上帝的指引,另一边却对华人农工开垦田地、培育作物的功劳三缄其口。

邝泗辗转抵达萨克拉门托的那个秋天,一场针对华人的屠杀降临在洛杉矶。暴行的起因是两家华人公司的商业纠纷,但洛杉矶警员非但没有制止冲突,反而示意围观的白人射杀“任何敢于离家的华人”。

私刑的狂欢就此上演,华人的洗衣店和杂货店被挨个焚烧,蜷缩在家里的华人平民也被拖出家门,用晾衣绳吊死。事后,暴民们剪下华人的辫子,当作战利品炫耀。当地报纸用幸灾乐祸的口吻复述着,“大半个城的居民都在围观,看他们脖子上套着的绞索,奄奄一息的样子。暴怒民众狂欢、讥笑垂死的中国佬。”

在萨克拉门托辗转几家草药店之后,邝泗终于出现在了功萃昌的门口,他见到了两个哥哥,邝忠和邝礼,还有陪在父亲身边的二房太太。

邝当从没想过能在美国遇见邝。通过详细询问儿子,邝当知道了点头村里雪英和其他同乡的艰难生活。几个月的短暂团聚后,邝当决定回家,他把三个孩子留在了萨克拉门托,自己带着二房太太回到了广东。

在之后的一年里,这个连姓名都没留下的二房太太无数次恳求邝当带她回到美国。一次次收到冷漠的拒绝之后,二房太太在第二年春天吞金自尽。如同那个年代同样悲惨的中国妇女一样,她的死亡只是平添了同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,“你知道吗?她是个妓女。”

邝当在家乡的岁月则要风光的多。尽管他在旧金山只是个卑微的劣等华人,但在老家点头村,他的西装、礼帽和一同带回的新奇物品足够让他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体面人。他用攒下来的钱盖了一间砖房,并在这房间里没好气地处理两个老婆之间的明争暗斗,直到其中一方死去。

在美国,邝泗见证着加州华人的处境愈发凶险,政府对排华浪潮不再是袖手旁观,而是变成了帮凶。尽管宪法第十五条修正案赋予了黑人投票权,但加州的华人依然无权投票。洛杉矶政府同年颁布法规,禁止任何人居住在小于14平米的空间内,这条法律显然是针对为了省钱一起租房的华人。

在长时间的相处中,美国人发现华人谦逊、温顺,似乎从不会为自己争取政治权利,种种歧视性的法规也就愈加有恃无恐,比如“华人渔民税”、“华人警察税”、“洗衣送件税”。最为荒诞的是旧金山出台的一项街道管理规定,它禁止街道上的行人用竹竿把东西挑在肩上,在当地只有华人会这样做。

邝泗不懂中医,对父亲的药房也没有什么兴趣。在邝当回国后,邝泗一直混迹在当地的唐人街,干农活、拖地板或是洗盘子,还在制衣厂当过一段时间工人。他一边渴望能被唐人街以外的世界所接纳,一边听着身边人各种各样的告诫,要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白鬼。

慢慢的,邝泗发现最适合自己的工作是推销员,挨家挨户的卖帽子、刷子这样的小玩意,除了中国人,买家大多都是白人妇女,能够用相对和蔼的态度对待邝泗。

在这个过程中,邝泗慢慢意识到如果想融入富裕的白人社会——比如轮船甲板上举办的维多利亚式的舞会,就必须变得有钱。只有政府官员和有钱的商人能得到警方的庇护,否则就只能呆在甲板下面的“中国舱”,和自己的老乡为伍。

03. 以民主的名义排华

功萃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门面,因为三个孩子都不懂得怎么给别人治病。当时,邝礼和邝忠在制衣厂工作,每月大概能赚20美元,留下食宿和消遣的花销,剩下的按部就班寄给家人。邝泗有更大的野心,他发现只有自己当老板,才能摆脱白人的摆布。

白人们觉得华人赚走了美元,却不在这个国家消费,而是把钱寄给中国的家人,这是经济衰退的罪魁祸首。各种各样的工人联合会在这一时期诞生,只不过他们的敌人不是资本家,而是华人。

在加州北部的奥罗维尔,失业白人组建的“白人会”一边呼吁公司“只雇佣白人”,威胁要消灭向华人提供工作的公司;一边放火焚烧当地的华人聚居区。当地的《奥罗维尔信使报》就曾幸灾乐祸的撰文,“唐人街被烧毁了一半,那是卑贱中最卑贱的地方,如果能再烧毁几家,我们将更高兴的予以报道。”

更多荒谬的税收和法案也在加州各地颁布,而它们出现的原因,恰恰是美国人引以为豪的民主制度。

政客们发现,若想得到广大白人工人的选票,就必须要反对华人,让一切针对华人的立法能够尽快通过。一些煽动性的奇怪理论往往能让政客在选举中稳操胜券,比如“华人正在窃取我们的工作机会”、“我们不会把国家让给中国人”、“华人总喜欢把尸骨运回中国,莫非美利坚的黄土埋不了他们?”

1876年,在南北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拉瑟福德·海斯(Rutherford Birchard Hayes)就任美国总统,他义正辞严的在演说中宣誓自己的立场:“我们对付黑人和印第安人的经验也可以用在华人身上,我会优先考虑用任何合适的手段,阻止中国人抵达我们的海岸。”

在萨克拉门托大大小小的妓院里,邝泗发现了商机,他决定开始向妓女售卖丝质的情趣内衣。两个哥哥都有在制衣厂的工作经验,邝泗则是个优秀的销售员,他的英语更好,也更机灵,懂得如何对付难缠的白人暴民和警察,确实有些生意人的天资。

与普通妇女不同,妓女们喜欢看起来更昂贵、奢侈的面料,这让邝泗想到了中国的丝绸,比起人参、竹笋和酱油这些东西,丝绸已经成功证明了自己在西方国家有不小的市场。同时,这也是一种能够从中国廉价买进,在美国卖出高价的东西。

三兄弟存够了钱,内衣作坊开了起来,邝礼和邝忠负责生产,邝泗穿梭在声色场所推销。一家日本杂货店的老板为邝泗供应丝绸和其他布料,作坊的工人大多是来自澳门、中山或广州的华人,相比美国人,他们更愿意为邝泗打工。

虽然有利可图,但生意从一开始就注定艰难,尤其是当政府也开始主动对付华人时。对华人的限制已经蔓延到了鞭炮、铜锣和辫子,清廷也曾就美国迫害华人提出抗议,但美国政府并没有理会这个正在溃烂的封建帝国。

邝泗以为自己有足够的心理准备,在美国的生活让他看尽了白人对华人的种种压迫和暴行。但当他听到作坊的工人谈论政府正在筹划的排华法案时,还是有些不敢相信。作坊风声鹤唳、人人自危,像随时会坍塌的城堡,工人开始向邝泗求助,希望他能赶在法案颁布前帮忙把中国的亲人带到美国来。

1882年5月6日,邝泗和工人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发生了,总统阿瑟(ChesterA. Authur)签署了《关于执行有关华人条约诸规定的法律》。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部针对特定族群的移民法,人们更熟悉它的另一个名字:《排华法案》

法案禁止华人劳工及其亲属入境、禁止境内华人成为美国公民、禁止回国探亲的华人再返回美国,毫无死角的排斥华人融入美国社会。同时规定,只有持有中国政府的英文证件的商人、政府官员,方可进入美国,而非法入境的华人,将在法案颁布后被驱逐出境。这是一部彻头彻尾的恶法。

两年后,国会通过修正案,将排华法案内容适用于全体华人,哪怕他们已经获得了美国国籍。在邝泗最坏的设想里,也没料想到这般境地。

《排华法案》给接下来暴力和凶残的大驱逐开了绿灯,在亚利桑那,牛仔把华人绑在牛背上,再把牛赶往沙漠。在阿拉斯加,牛背变成了小船,载着被捆起来的华人在大洋上漂流。枪手和亡命徒差不多是唯一反对法案的群体,他们大声嚷嚷着:“你们把中国佬都赶走了,谁他妈来给我洗衣服?”

尽管邝泗的身份是商人,但他也受到政府的严密监控。中国公司必须每年上报两次“公司合伙人”的数量,防止有华人劳工冒充“商人”身份入境。

政府领导的排华行动并没有在十年期限后终止,1892年,《排华法案》失效之际,国会通过了加州议员吉尔里提交的新法案,除了把排华期限又延长了十年,《吉尔里法案》还增加了更严苛的要求:

1.取消对华人的人身保护令,华人不得申请保释;2.华人无权在法庭上作证;3.在美华人必须得到“有威望的”美国白人的担保,才能登记留美(其他国家移民不需要登记);4.华人必须将居住许可证黏贴在身上,违反者将被立即驱逐出境——这条规定也被称作“狗牌法”。

“狗牌法”是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侮辱,中华总会馆发出公告,号召全美11万华人发起不服从运动,他们在公告中称,“除了美国,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这样对待华人。我们要向我国使节申诉,请他们帮助我们反抗这样的不义。 ”

只是,当时大清国的使节,又能做些什么呢?

04. 爱情与家庭

1893年8月,一个85人的使团代表清政府到达美国,在一系列谈判后,使团向美国发出了最后通牒:如果国会不能立刻废除《吉尔里法案》并保护加州华人,那么清廷就将驱逐在中国的美国人。

但强硬的通牒却变成了一个笑话,双方最终签订了一个《葛逊阳条约》,美国人将为洋务运动中的工厂提供机器和铁路,作为交换,清政府把《排华法案》升级为国际条约, 明确表示美国有权要求华人进行登记,并佩戴“狗牌”。

事情到这里就再清楚不过了:大清国抛弃了他的人民。

两年后,北洋水师在渤海湾全军覆没,甲午战争的失败让邝泗意识到,美国人不会停止对华人的欺压,清廷也永远不会维护同胞的权利。他能够依靠的,只有他自己。

1894年,邝泗把公司名改成了“萃安”,相比父亲留下的“功萃昌”,这是个看起来“不那么中国”的名字。商人的身份是一个脆弱却实用的保护伞,暴民一般不会找华人商人的麻烦。

公司变成了合股企业,邝礼、邝忠,还有远在中国的邝当和弟弟邝庸都被列为合伙人,这是为了让他们能够获得“商人”身份,合法的出入美国。后来,几个堂兄弟和邝氏族亲也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合法身份。

那年秋天,邝泗遇见了比自己小十九岁的白人女孩蒂茜,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白人姑娘会爱上一个被排挤的中国老板。尽管蒂茜知道邝泗在中国还有个只见过一面的妻子,但她觉得自己能理解中国的传统。

1897年1月15日,邝泗与蒂茜结为夫妻,由于加州禁止白人与华人通婚,两人只能找了一位律师,起草了一份“合约”,代表他们的婚姻。蒂茜把自己和中国人结婚消息写信告诉了几个哥哥,但她明白,当亲人们知道她成为中国人的妻子时,自己就不再属于那个家了,也不会再见到他们了。

蒂茜对丈夫的情趣内衣生意颇有微词,她希望邝泗能做些更体面的买卖。与此同时,萨克拉门托的唐人街越来越不安全,在蒂茜的提议下,夫妻俩带着工人搬到了南边的洛杉矶,这里的华人数量更多,已经有了同乡会、华人联合会这样的组织,为当地华人提供庇护。

邝泗把家安在离唐人街不远的百老汇大街,在那里开了一间古董店。和邝泗打交道的大多是富裕的白人中产阶级,虽然还是被歧视,但他至少不必担心自己的商店会被一把火烧干净了。

1898年5月22日,邝泗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,蒂茜给孩子起名叫“米尔顿”,邝泗同意了,但他内心依然坚持儿子应该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,他给孩子取名为“明福”,寓意“幸福的明朝”。虽然邝泗没经历过那个王朝,但他相信比起大清国,那一定是个政治清明、生活安稳的年代。

两年后,第二个儿子“雷”也出生了,邝泗给他取名叫“明洪”。他听从蒂茜的建议,做起了工艺品生意,绸缎、屏风、栗木家具和日本细瓷在当时颇受欢迎。正如蒂茜所说,白人根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真正价格,往往愿意支付高的离谱的价钱。

此时的中国一片混乱:八国联军的入侵、义和团、辛丑条约,这让邝泗感到担忧。虽然他每月都往国内寄钱,但家里的情况究竟如何,有没有被战乱和灾祸波及,他一无所知。1901年9月,听到了义和团被平定的消息,邝泗决定不再久留,他带着妻子和孩子前往旧金山,在那里搭船回国。

蒂茜对这趟旅程满怀期待,她一直想看看丈夫长大的村庄,还有中国的亲人。邝泗专门带上了做内衣生意时使用的缝纫机,准备送给母亲和点头村的其他人。当一家人在10月到达点头村,轿夫们从车上卸下缝纫机时,几乎全村人都来围观。

这是一次名副其实的衣锦还乡,只不过点头村的一切和邝泗期待的有所不同:他的大哥死于吸食鸦片,早先回来的邝礼和邝忠也陆续结婚生子。邝泗在14岁时娶的妻子杨氏,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。他还找到了当年资助他去美国的那对夫妇,给了他们两千美元作为答谢。

唯一的惊喜来自弟弟邝庸,虽然他没有如邝泗希望的那样考上状元,但他却拥有和邝泗一样的生意天赋。他很快就记住了美国海关署的各种税率,以及如何用英文去讨价还价。邝泗大喜过望,他一直想要一个聪明又受过教育的合伙人,更何况邝庸还是自己的家人。

1902年9月,在家乡平静的生活了一年后,邝泗带着家人回到了旧金山,他们在富人聚集的帕萨迪纳开了一家新店。两年后,邝庸和邝忠也来到了帕萨迪纳,他们早已取得了商人身份,所以在港口没遇到太多麻烦。

紧接着,邝泗又开了第二家、第三家分店,萃安公司的生意越做越大,他的另外两个孩子也陆续降生。虽然华人的处境没有太大改善,但邝泗已经成为了一个在白人群体中有头有脸的商人:他在拉哈布拉有四十四英亩土地,在长滩附近也有些地产,就像朋友所说,他是个“十足的美国化的中国佬”。

但在邝泗心里,他依然为自己中国人的身份感到自豪,他觉得自己用古老中国的智慧和精明战胜了白人——加州禁止华人购买和拥有土地,但他的土地使用商品直接换来的,并置于美国老婆的名下。他的员工都有正儿八经的“商人”身份,让移民官无可奈何。

这所有的一切,都来自于自己的打拼,与大清国没有任何关系。所以当蒂茜告诉邝泗“你在美国,而不是在大清国的统治下”的时候,邝泗毫不犹豫的剪掉了自己的辫子,换成了干练的短发。

05. 反抗与斗争

1903年8月13日,清廷驻美公使谭锦镛赴美出差,在旧金山,一个美国警察将不顾谭锦镛的公使身份,称他为“黄猪”,并将他的辫子比作猪尾巴。谭锦镛忍无可忍,便回应说,“中国人也是人!”

这句“中国人也是人”让谭锦镛遭到了警察和同事的毒打,紧接着,警察们又用他的辫子把他绑在篱笆上示众。谭锦镛出示证件表明公使身份,但换来的却是“只要是中国人都得挨打”的回应,和更加凶狠的殴打。

遭此侮辱,谭锦镛最终投河自尽。消息传到中国,民情愤慨,之后的《葛逊阳条约》事件则进一步加深了华人的愤恨。

1904年,《葛逊阳条约》到期,美国希望将条约再度续期十年,并将华人劳工的禁区扩展到夏威夷和菲律宾这样的海外属地。这项提议遭到了驻美钦差大臣梁诚的坚决反对,美国政府随即命令驻华公使洛克希尔(Rockhill,也译为柔克义)前往紫禁城,直接跟清政府谈判。

加州华人早已预感清廷会再度屈服,便决定先发制人。1905年4月底,北美华商向上海总商会发送电报,称希望发动国内群众抵制美货,逼迫美国改变排华政策。上海总商会在五月发出号召,包括禁用美国机器、拒绝美国商船运输、不担任美国商行翻译等内容。

这场运动得到了商界、学术界与媒体的全力配合,广州也在6月成立了“抵制条约不用美货公所”,甚至连广州儿童也成立了“中国童子抵制美货会”。

但清政府并没有借这个机会与美国展开谈判,反而在八月与美国达成协议,同意出面镇压这场抵制运动。11月初,广州爆发了“连州教案”,5名传教士被杀,西奥多·罗斯福总统随即下令海军舰队在中国沿海集结,并继续对清廷施压。

1906年2月13日,迫于美国的压力,清政府宣布严厉镇压抵制运动。尽管没能逼迫美国在排华政策上做出让步,但华人的怒火已经被彻底点燃了。

此后,华人团体在美国各地组织起零星的反排华行动。对邝泗来说,虽然他已跻身中产阶层,但在内心深处,他依然把白人当作“番鬼”,他同时也清楚,无论再怎么有钱,白人都不会真正尊重自己。

这种观念最终影响了他和蒂茜的婚姻,他希望自己的女儿西茜去上唐人街上的中文学校,但蒂茜坚持让孩子学英语、接受美国教育。她告诉邝泗,他们和他们的孩子都是美国人,必须接受美国的生活方式。

“不行,她是一个中国人的女儿,要学做女红,学会三从,才能成为好的妻子。”邝泗这么回答。同样的争吵也逐渐蔓延到财务的规划,蒂茜希望邝泗能花钱打理打理长滩或拉哈布拉的地产,但邝泗坚持把钱寄回点头村,在那里给村民修建学校,为自己置地筑房。

“我是中国人。”邝泗心里这么想,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风风光光的回国颐养天年,并在故土落叶归根,他不能让自己死在美国的土地上。

邝泗每天通过报纸关心着同胞的生存,在报纸上,华人的蔬菜车被掀翻、辫子被随意撕扯、因为种种微不足道的原因被杀死。他也读到了轰轰烈烈的辛亥革命,大清国总算咽气了。邝泗决定等到时局稳定下来,就回中国看看。

这一等便是九年:美国在一战中发了大财,白人们花了快一个世纪终于弄明白,给他们带来艰难和贫困的不是华人,而是洛克菲勒、J·P·摩根与贪婪的华尔街,华人的处境总算有了些改善。中国则是一片混乱,北洋复辟、军阀混战、主权沦丧。

1919年7月17日,邝泗一家登上了南京号汽轮,二十九天的航程后,汽轮在香港靠岸。距离他们上一次回到中国,已经过去了十九年。

这些年间,邝泗的父亲邝当、妹妹邝琳和第一任妻子杨氏相继去世。香港已是生机勃勃,但点头村依然穷困,依然没有电、自来水和玻璃窗,只有一道环绕村子的围墙,保护村民们免遭军阀和土匪的侵袭。

邝泗宴请了全村人,并按照广东的传统给村民分发了“利是”,他拿出了一万美元,准备帮村民开办一间农场。之后,邝泗在佛山购买了房产,准备开一间酒店,这再度引起了蒂茜的不满。

“邝泗,我们住在洛杉矶,为什么要在这里建一座楼房?”蒂茜质问着,她不理解为什么邝泗执意要在中国购置如此多的地产,而且从不考虑自己的意见。更让她惊讶的是,邝泗准备把他们的第四个儿子埃迪留在中国,按照当地的传统,照顾年过九旬的母亲。

“埃迪?他才14岁!”蒂茜明白,邝泗是想让埃迪在中国照顾新近购置的地产和工厂。

“14岁不小了,我14岁的时候,已经去加利福尼亚了。”邝泗回答说,“埃迪留在这里,上学,学中文。”

争论无疾而终,1920年1月,失望的蒂茜决定带着孩子们先返回美国,邝泗则留在中国照顾生意,他的佛山大酒店在那年年初竣工,浴缸、马桶和自来水在当时的中国都是稀奇玩意。

他依然没有原谅蒂茜,他觉得妻子应该服从自己的决定,并成为得力的助手。蒂茜则愈发不能忍受邝泗的故土情结,她不希望丈夫一边在美国享受生意和家庭生活,一边却总想着回到祖国的怀抱。

1921年初,65岁的邝泗在家乡迎娶了16岁的姑娘颜红,并生下了一个女孩。在埃迪走后,邝泗需要一个合伙人照顾中国的生意,而这个人必须是他的血亲。这桩婚事让蒂茜彻底绝望,1922年,邝泗回到美国后,两人在律师的见证下正式离婚。

 

邝泗全家福

 

(左二邝泗、右二蒂茜,其余为两人的孩子)

当然,“离婚”只不过是宣布当初的合约无效罢了。在禁止异族通婚的加州,邝泗和蒂茜的婚姻从未被这个国家承认过。

06. 何处是我家

回到美国处理完那一团麻的家事,邝泗得以腾出精力审视自己在美国的努力和拼搏:他一直试图融入美国,但在这里,他真的很富有吗?美国人在乎过他想什么吗?美国人有没有真正尊重过他,还是仅仅把他当作“一个有趣的中国佬”?

答案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——没有,没有,没有。只有在故乡、那个小小的点头村,他才能得到真正的赞许和尊重。但他又没办法在故乡生活,从鸦片战争,到辛丑条约,再到辛亥革命,中国一直充斥着炮火和混乱。现在,日本人又占领了东北,战争打响了,钱再多又有什么用呢?

这种彷徨和矛盾困扰着邝泗,还有美国各地的华人商人,正如《洛杉矶时报》的华裔记者露易丝·梁的那篇文章一样:《请告诉我,我是谁?华人还是美国人?》

经济危机和大萧条让唐人街又一次陷入坎坷,每天能挣到一美元就算得上高薪了,就连邝泗的古董店第一次出现了大幅亏损。不少中国人把所有积蓄寄回国,再跨过边境故意让移民署抓住,这样就能免费回家了。

1937年7月,侵华日军发动了全面进攻。面对孱弱的中国军队,日本人节节胜利。邝泗知道这次日本人的进攻来头不小,但他没想到会是这般剧烈。不久后,他便得知佛山大酒店成为了日军的战时司令部,还有那些乡亲们的悲惨命运。

战争打响后,联邦政府慢慢改变了对待华人的方式。当时,美国华人正联手抵制日货,围攻日本人的工厂和公司,小部分华人开始上街游行,抗议美国公司向日本销售钢铁和原油。为了避免矛盾激化,政府承诺将对各地的唐人街进行改造和翻修。

到1941年底,珍珠港的空袭促使美国也加入了战争,中美变成了盟友,美国人的矛头在一夜之间转到了日本人面前。

为了避免被搞混,中华总会管开始向华人派发印着中美两国国旗的注册证件,以证明持证者是中国人。《洛杉矶观察报》也撰文提醒分不清亚裔面孔的美国人,“别看错,中国人就是中国人——不是小日本”。

借着战时同盟的关系,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在1943年前往美国国会,在演讲中呼吁美国协助抗日的同时,也要求国会废止早已不合时宜的《排华法案》。演讲结束后,宋美龄登上了《时代周刊》3月份的封面。

1943年12月17日,罗斯福总统签署了《公共法199号》,废除了实施长达61年的《排华法案》以及其他不平等条约。

这一年的一月,邝泗的白人前妻蒂茜死于动脉硬化与高血压。而在预感到身体每况愈下后,邝泗与一直陪伴他的小老婆颜红在美国登记结婚,以便她能合法分到遗产。

他一直没有放弃回到中国的念头,国共内战结束后,邝泗最后一次回到了点头村,等待他的却是满目疮痍。家具被毁、房屋倒塌、土地荒芜,佛山大酒店变成了新政权的办公场所,账上只剩下了三百美元。

但他依然不介意在这里颐养天年——子孙们在美国的事业扶摇直上,明福和明洪开设了泗氏制造厂,生产精致家具、镜子和装饰品,之后又组建了加州泗马公司,专门生产灯具。埃迪则开办了龙岩饭店,一度让好莱坞的明星们趋之若鹜。

他自己则经历了太多,从点头村、到萨克拉门托再到洛杉矶,从鸦片战争、到辛亥革命、再到侵华战争和国共内战,他见证了这个国家最黑暗曲折、也最波澜壮阔的历史,哪怕在这段历史中,他是如此的渺小脆弱。现在,是时候让自己安静下来,埋葬在故乡的土地上了。

但历史似乎是有意捉弄这个已经年过九旬的老人,1950年,朝鲜战争爆发,邝泗的计划又被打断了。

07. 迟来的正义

伴随朝鲜半岛的战事,美国政府又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反华与反共宣传,在美国读书的新中国留学生与学者被禁止返回,恐怖在唐人街四处弥漫。

邝泗担心他会再也见不到身在美国的亲人,只能又一次回到美国。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邝泗仍然关心大洋彼岸的故土,他寄钱回国、接济乡亲,也从未放弃那个卑微的念头——落叶归根。但邝泗自己知道,隔着千山万水,他再也没办法回到那个小小的、贫穷的、令他魂牵梦萦的点头村了。

1957年3月9日,邝泗在蒂茜去世的蒙特萨诺医院离世。当地报纸的标题是“唐人街年纪最大的居民谢世”,“最杰出的华人商人去世”,但报道没有提及邝泗和家族所遭受的种种磨难,只把他描述为“好几代洛杉矶人都认识的、可敬的老人”。

尽管《排华法案》被废止,但众多针对华人的法案直到上世纪70年代才陆续终结。1964年,《民权法案》正式规定禁止所有公共场所的种族歧视,而美国各地的“禁止异族通婚法”直到1967年才完全废除。直到2012年6月18日,美国众议院才正式对过去所制定的排华法案表示歉意。

此时,距离那份臭名昭著的《排华法案》签发,已经过去了整整130年。

130年后,美国依然是那个扬威耀武的世界大国,中国则从东亚病夫变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,国与国之间的关系,在平等互利的表皮下,终究还是综合国力的比拼。当然,尽管境遇已经有了地覆天翻的变化,但时至今日,华裔在美国遭受的歧视,依然屡见不鲜。

1991年,中国台湾歌手罗大佑将他在1986年创作的《东方之珠》粤语版重新填词,并收录进了《皇后大道东》这张专辑。虽唱的是香港,但从歌里摘出两句,献给百年间阅尽苦难的美国华人,也恰好合适:

让海潮伴我来保佑你,请别忘记我,永远不变,黄色的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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